结局 博尔赫斯文集 博尔赫斯

十七岁的时候,我在自行车上,骑向「价值连城之地」。我必须提到我的自行车。按博尔赫斯转述的吉本的说法,「在那完完全全是阿拉伯的书,也就是《古兰经》里,没有提到过骆驼。」先知是骑骆驼四处宣扬真理的,可先知并不觉得需要交代他的交通工具。我要避免这种错误。

雷卡巴伦躺在小床上半睁眼睛,看到倾斜的芦苇编的天花板。另一间屋子里传来吉他的弹拨声,仿佛是拙劣透顶的迷宫,音符无休无止地纠缠在一起然后又解开……他点点滴滴地回想起现实,回想起再也不能改变的日常事物。他并不惋惜地瞅着自己大而无用的躯体和裹在腿上的粗羊毛斗篷。窗户栏杆外面延伸着下午的平原;他睡了一觉,但天空仍旧很亮。他伸出左臂摸索,拿到了小床脚旁的青铜铃铛。他摇了一两下;门那边仍旧传来平淡的吉他声。弹奏的是一个黑人,一晚以歌手的身份出现,同另一个外地人比赛对歌。败下后,他仍然常来杂货铺,仿佛在等人似的。他拨弄着吉他消磨时光,可是不再唱了;也许对歌失败使他泄了气。街坊上已经习惯于那个不招惹是非的人。雷卡巴伦是杂货铺老板,他忘不了那次对歌的事;因为第二天他搬动几大捆马黛茶时,身体右侧突然动弹不得,话也不会说了。我们往往为小说人物的不幸一掬同情之泪,结果我们自己的不幸更伤心;然而倒霉的雷卡巴伦却不自怨自艾,他像以前忍受美洲的严峻和孤寂那样忍受了半身不遂的事实。他像动物一样只顾目前,现在他瞅着天空,心想月亮的红晕预示着要下雨了。一个带印第安人特征的小孩半推开门。雷卡巴伦的眼神问他有没有主顾。小孩心领神会,打手势告诉他没有:那个黑人不算数。躺在床上的人独自待着;他用左手抚弄着铃铛,仿佛在施什么法力。夕阳下面的平原有点虚幻,像是梦中所见。地平线上有个黑点起伏波动,越来越大,原来是个骑手,朝杂货铺,或者像是朝杂货铺跑来。雷卡巴伦看到帽子、深色的长斗篷、白花黑马,但是看不清骑手的脸。他终于减慢速度,让马小跑着来近。在一百六七十公尺远的地方拐了弯。雷卡巴伦看不见他了,只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他下了马,把马拴在柱子上,稳步走进杂货铺。黑人似乎在吉他上寻找什么,没有抬眼,从容不迫地说:"先生,我早知道你靠得住会来的。"对方却粗声粗气地回答:"我知道你也靠得住,黑家伙。我让你等了几天,可是我现在来了。"静默了片刻。黑人终于说:"我等惯了。我等了七年。"对方不慌不忙地解释说:"我七年多没有见到我的孩子们。那天我找到他们,我不愿意显得像是整天玩刀子的人。""我能理解,"黑人说。"你离开他们时,他们都好吧。"外地人坐在柜台前,快活地笑了。他要了一杯白酒,尝了一口,没有喝光。"我给了他们一些好的劝告,"他说。"劝告永远不会是多余的,并且不用花钱。除了别的事情外,我对他们说,人不该互相残杀。"黑人拨了一下吉他,然后回答:"你做得对。这一来他们不会学我们的样了。""至少不会学我的样,"外地人回道。接着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补充说:"我的命运要我杀人,如今再一次把刀交到我手里。"黑人似乎没有听到,自顾自说:"秋天一到,白天越来越短了。""剩下的光线对我足够,"对方说着站了起来。他在黑人面前站停,好像有点疲倦:"让吉他安静一会,今天等着你的是另一种对歌。"两人朝门口走去。黑人出门时喃喃说:"这次我对歌也许和上次一样糟。"对方认真地回道:"上次你并不糟。问题是你急于参加第二次对歌。"他们并排走着,离开房屋有一段距离了。平原上到处一样,月光皎洁。他们突然站住,对瞅着,外地人解下马刺。两人都把斗篷卷在前臂上,黑人说:"我们交手之前,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在这次格斗中拿出所有的勇气和奸计,正如七年前你杀我弟弟的那次一样。"在他们的对话中,马丁·菲耶罗也许是第一次听到了仇恨的口气。他像挨了一鞭子似的,在血液里感到了。两人开始恶斗,锋利的刀刃闪电似的划去,在黑人脸上拉了一个口子。傍晚有一个时刻,平原仿佛有话要说;它从没有说过,或许地老天荒一直在诉说而我们听不懂,或许我们听懂了,不过像音乐一样无法解释……雷卡巴伦躺在小床上看到了结局。一次冲击,黑人后退几步,没有站稳,佯装朝对方脸上剁去,手腕一转却直刺过去,捅进对方肚子。然后又是一下,杂货铺老板没有看清,菲耶罗没有起来。黑人一动不动,似乎守着他痛苦的垂死挣扎。他在草地上擦净那把染血的尖刀,缓缓向房屋走来,没有回头张望。他完成了报仇的任务,现在谁都不是了。说得更确切一些,他成了另一个人:他杀了一个人,世界上没有他容身之地。

我的自行车当时刚买不久,二手,大红喷漆退成了玫瑰色。玫瑰色正是博尔赫斯最爱的一切事物的粉彩,包括纸张、住宅、街角和梦境。还有天空,对天空的描写博尔赫斯表现了于玫瑰色极致的痴迷,他用「豹子牙床」形容后又眷眷地附上「玫瑰红」使之完整。我就在有着类似天空的夜晚骑着玫瑰色的自行车,宛如豹子远去。路上沙子和风很大,新年的爆竹把黏稠的工厂气味炸得非常松软。

去向「价值连城之地」的路简单地往东,我虽不去宣扬真理然而我要去找寻一个真理一个宝藏。我蹬自行车蹬得很急,然后踩着脚踏板,身体离开坐垫。风穿过裤裆,纤维发出声响,像我的心情一样愉快。买自行车比预算省了一些钱,我决定给自己送一份新年礼物。

说不出是不幸或幸运,我辈没有博尔赫斯笔下《博闻强记的富内斯》那样事无巨细、难以容忍的精确记忆——无法具备一般纯理论思维的富内斯甚至不能将从侧面看的和从正面看的同一只猫联系起来。假设是那样,我可能难以理解「博尔赫斯」这个共性符号包括十三岁在书店、在文学史和书评里见到的那个名字和十六岁在「价值连城之地」的一家咖啡馆的书架上见到的精装全集以及其后买来反复翻读的「小说卷」复印本。

我决定在一年之后,十七岁,重返「价值连城之地」的那家咖啡馆,重返十三岁起反复见到的那个名字,把属于我十六岁的精装《博尔赫斯全集》送给自己。道路笔直,我心迟迟。我原本会不安:通往博尔赫斯的空间不应是笔直的,它固然是要分岔的、六角形的、圆的,如同书里的花园、图书馆、神庙废墟。但是我很快找到尼古拉斯·德·库萨的话消解我的妄念。他说:「直线都是一个无限大的圆周的弧。」所以我究竟在一个巨大的博尔赫斯式的环上骑行,环里也许是一场谋杀、一片虚无、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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