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之书

作者: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下午正躺在床上睡不着,就真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译者:王永年

那正是我对这个世界进行输入的结果——因为寂寞而上贴吧找人打电话。起先发那个贴是在几天之前因为自行车坏了,然后去和一个学长交易他的自行车。他说就定在江夏学院——那是在福州大学旁边的一个二本大学。那是个晚上,我在那个保安亭等了好久。陌生的建筑物,陌生的篮球场。不一样的感觉。我等了十几分钟,忽然觉得手机里一个现在可以打电话的都没有了。真的,那时候的情绪就是那样子的,世界上一个打电话的都没有了。以前还有,现在没有了。

来源:《小径分岔的花园》(浙江文艺出版社)

然而也不是真的没有。我给一个班里玩得比较好的男生打了电话。他是个说话速度很慢的家伙,虽然我们两个玩得很好,但我觉得反正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什么好的结果。果然,我打过去时他正在玩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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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一边和我打电话一边玩游戏?”

……你的沙制的绳索……

“我的英雄挂了……”

                              ——乔治·赫伯特(英国玄学派诗人)

“你现在是什么姿势?”

无数的点连接成线;无数的线汇合成面;无数的面形成体积;无数的体积构成整个空间……不,卖弄这些几何学概念绝不是开始我的故事的最好方式。如今人们讲述虚构的故事时总是声称它千真万确;但我的故事,的确一点不假。

“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被队友骂死了……”

我单身,住在贝尔格拉诺街一幢房子的四楼。几个月前的一天傍晚,我听到门上的剥啄声。我开了门,进来的是个陌生人,身材很高,面目模糊不清——也许是我近视,看得不清楚。他的外表整洁,但透出一股寒酸。

我那一瞬间感觉非常傻气,一下子就大笑起来了。我简直笑得不能控制。然后跟他说你继续玩吧就挂了电话。近处的篮球场在黑夜的照明下显得格外诡异,有两个穿着背心的年轻人在打球。然而我只能走过来又走过去。我想我也许可以给她打电话。但是,我无法下手,因为——我们也许真的永远无法再打电话了。想要按下去,但是压力非常大。就是那种巨大的压力感让我停止了自己的想法。人们总是会倾向于让自己处于日常的惯性中,不愿打破,不是吗?

他一身灰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小箱子。乍一看我就觉得他是外国人。开始我以为他上了年纪,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只是他那斯堪的那维亚人似的稀疏的、几乎泛白的金黄色头发给了我错误的印象。后来我才知道他来自奥尔卡达群岛。

我在那个充满着陌生的夏日味道的地方走来走去。看着远方的街道,竟有一种旅游到西藏的孤独感。于是发了那个贴。有什么用呢,我想。

我请他坐下。那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他散发着悲哀的气息,就像我现在一样。

等了一个多小时,学长终于来了。他骑着白色自行车,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他已经毕业了,因为江夏附近的房子便宜就租在这里了,闲的时候还可以进校园打球。他的发型非常酷。

“我卖《圣经》。”他对我说。

那一天我得到了一辆白色的山地自行车,却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大三再一次结束了,失去的已经无可挽回了。

我不无卖弄地回说:“这间屋子里有好几部英文《圣经》,包括最早的约翰·威克利夫版,我还有西普里亚诺·德瓦莱拉的西班牙文版、路德的德文版(——从文学角度来说,是最差的)、还有武尔加塔的拉丁文版。您瞧,我这里不缺《圣经》。”

时间跳转到十天之后,就真的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刚开始还听不清,像是暴风雨中呼喊似的。是个女孩。女孩在暴风雨中对我说着什么,然而我什么也听不清。像是“沙——沙”之类的声音。大风,两点半。沙,沙,沙。风和雨把声音给吸走了。倒不是一句也听不清,听清楚了一些,也说了一些话。说实话,接之前倒是有那么几秒心跳得厉害,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网络的东西终于变成了现实……

"我不只卖《圣经》。我可以给您看看另一部圣书,或许您会感兴趣,是我在比卡内尔一带弄到的。"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然后她换了网络电话,现在终于能够听得清了。她是一个高二的女孩,我是一个大三的学生。这样的组合的确发生了一阵长达18分47秒的有趣对话,她那里下着雨,在我这里像是背景音乐般的白噪音。

他打开手提箱,把书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八开大小、布面精装的书,显然已有多人翻阅过。我拿起来,异乎寻常的重量使我吃惊。书脊上印着“圣书”,下面还印着“孟买”。

“哎,你还真给我打电话啊!”

“看来是19世纪的书。”我说。

“家里都没人,实在孤独。”她说。她的声音像是什么呢?即不是很轻柔也不是很粗暴,对啦,就像夏日午后的那一阵雨,对此我只能这么形容。

“不知道,我始终没弄清楚。”他回答。

十七岁的女孩。我忽而想起了她们的模样,大概是我寒假时去高中的校园逛时碰到的那样。那时寒假,天天去高中的校园逛。偶尔会有两个女生在那里玩地球仪,相貌普通,衣着普通。像两只飞过校园的普通蝴蝶。消失的速度也非常快。那时也在想,她们整天在干什么呢?

我信手翻开,里面的文字我不认识,书页磨得很旧,印刷粗糙,像《圣经》一样,每页两栏。版面分段,排得很挤。每页上角有阿拉伯数字,页码的排列引起了我注意。比如说,有一页左边印的是“40”,右边印的却是“514”,翻过去印的又是“999”;我再翻过一页,页码有八位数,还有插画:一个钢笔绘制的铁锚,笔法笨拙,仿佛小孩画的。

无数次想着一觉醒来能够回到高中时代,但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就是——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后悔的人生重新来过。

这时,陌生人对我说:“仔细看这幅画,以后您不可能再找到它。”

我想象着她的房间,白色的。有客厅。话说广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可能比福州还热吧。那里有很多未知的白色房间,未知的女孩,未知的男孩,未知的寂寞。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有点午夜醒来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却实实在在改变了自身。她说她班上的同学有很多都在看挪威的森林。哎!那本书,这种年龄可是看不得的哟!

他的声调很平和,但话说得很绝。

当时说到一件事时突然就失去声音了。对面的声音完全消失。

我记住插画的位置,合上书,随即打开,尽管一页页的翻阅,铁锚图案却再也找不到了。

“喂!断线啦!”我在电话的这一端大声喊道,然而那一端却收不到了。信号消失,图像也跟着变成虚无。连沙沙沙声都没有了。大风停止,我重新回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现实。

为了掩饰惊惶,我问道:“这是不是《圣经》的某种印度斯坦文字的版本?”

她手机没电了。

“不是的。”他回答。

哎。打电话时确实非常开心,但是一旦回到一个人,又会陷入与生俱来的孤独。我已经习惯了哎。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二十一岁。已经了二十年以上,孤独就像是嵌在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一样,成了永远无法卸掉的壳。手机里的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

然后,他像是向我透露一个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说:

这一天那发生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这里留白太少,写不下。不过仔细想来,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世界也没有毁灭。

“我是在平原上一个村子里用几个卢比和一部《圣经》换来的。书的主人不识字,我想他是把这本圣书当做护身符了。他属于最下层的种姓,谁踩着他的影子都认为是晦气。他告诉我,这本书叫作‘沙之书’,因为它像沙一样,无始无终。”

我本以为会有什么大叔打电话进来,没想到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且,还是镜子般性格的少女。跟镜子不一样的地方是,我能够听得到她的声音,却无法见到她的面容。

他让我找找第一页。

夜深了,手机里放的是Garnet Crow的歌。“在梦境醒来之后,你仍离我遥远”

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几乎贴着食指去揭开书页,但是没有用,书的封面和我手之间总有那么几页,仿佛是从书里冒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7月21日发生的特别的事情。

“现在,再找找最后一页。”

 

还是找不到。

 

我瞠目结舌,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不可能。”

 

那个《圣经》推销员还是低声说:

 

“不可能,但事实如此。这本书的页码是无穷无尽的,没有第一页,也没有最后一页。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页码要用这种荒诞的方式呈现,也许是想告诉我们,一个无穷大的数列允许任何数项的出现。”

 

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如果说空间是无限的,那么我们其实处在空间的任意一点;如果时间是无限的,那么我们就在时间的任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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