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 12章 清风卷帘海棠红 靡宝

第9章 廖致远惊愕地盯着我,说不出话来。 显然我刚才说的话,他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恰好他也属于我骂的那群“盲目自大、虚浮空洞”的才子一流,如果他开口说话,那他就是在放屁。所以在场三个男人都闭着嘴。 我不想废话,不过此人恰好把大门堵着了。 我张口,话还没出来,廖致远回过神来,身子一闪,退到旁边,又做出一副谦恭拘谨的模样。 我没理他,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室寂静。 等到见不到人了,我这才脖子一缩,浑身冒汗,赶紧跳上马车跑走了。 回了女眷下榻的院子,打听到公主已经醒了过来,正在哭着,说自己去国远嫁,没想到还未出关就遭此欺侮。联想到将来的后宫生涯,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啊,呜呜呜呜…… 我在外面都听着头疼,就没进去请安。 回了我自己的屋子,夏荷过来给我换衣服,一边说:“那只猫闯了祸,公主也不肯再要,叫人抓起来关进柴房,说是要杀了来祭奠蓝凤。” 我叹气。公主糊涂也就罢了,下人也跟着糊涂。 那猫好歹是北梁帝赐下来的,别说它杀的是鸡,它今天就是咬了人的喉咙,它也仍然是御赐之物。而公主是一定要嫁给北梁帝的。她要杀了未来丈夫送的猫,这要人家北梁怎么想?这婚后夫妻又怎么相处? 嘉月也是被娇惯坏了,还当自己是南梁宫廷中那个万般宠爱于一身的金枝玉叶呢。受这点气就要寻死觅活的,那等到了北梁宫中,上有太后、皇后,下有得宠的美人,派系复杂,人心险恶,而且没人再当你是宝,你哭都没地方。 我顾不上吃晚饭,匆匆赶去柴房。 那黄毛小畜生被关在一个竹笼子里,柔弱无力地喵喵叫着,大眼睛水汪汪,看上去无比无辜又可爱。我要事先没见过它那锋利的爪子和牙,我也肯定会爱心泛滥。 北梁帝也不厚道,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 那负责看守猫的太监把满是爪痕的胳膊伸给我看,哭诉道:“这畜生看着个小,却极机灵,小人抓它挨了不少下。郡主千万要小心,莫走近了。” 小猫似乎听得懂人话,喵呜叫了一声,走到笼子着头蹲着,盯着我瞧。 我和它对视片刻,乐了,吩咐:“把笼子打开吧。” 左右大惊,“郡主,使不得!这畜生十分凶悍。” 我不管,干脆自己去把笼子打开了。众人立刻后退三尺。 小猫慢慢吞吞地从笼子里走了出来。我蹲它面前,它就过来闻了闻我的手。 就那瞬间,这畜生浑身黄毛一炸,张嘴露出獠牙,直扑向我的左手。 我不慌不忙,顺势一转身,右手抄过去,抓住了它后颈那块软皮,把它整个拎了起来。 不管你是伏虎还是伏龙,这天下的猫被抓住了这个地方,没有谁还能咬人的。小家伙大怒,呲牙咧嘴,使劲在我手里翻腾,就像一条刚上岸的鱼。可是不论它怎么折腾,都没有办法挣脱。 我笑嘻嘻地站起来,看了看它那窘样,然后捏着它就像抖帕子一样使劲抖起来。猫跟着我手的节奏发出阵阵怪叫。 众人见我如此虐猫,纷纷头冒冷汗,面面相觑。 我抖了一阵,停了下来。此刻手里的猫已经蔫了,耳朵四肢都耷拉着。 “有意思。”我笑道,问它,“还咬我不?” 小猫小声地喵了一下。 我又问:“以后听我话不?” 猫又喵了一声。 我把左手食指伸过去。旁人抽气,可是小猫却伸出爪子抱着我的手指,然后用它粉红冰凉的小舌头舔了舔,无比乖顺。 “这才乖嘛。”我哈哈一笑,将小东西揣进了怀里。猫儿安份得很,只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第10章 当晚,我带着猫去见了嘉月,把杀猫的厉害关系简单地和她说了。大概她身边的大姑姑也劝过她,她便打消了杀猫祭鸡的念头。 只是她不肯再养这猫。我们也觉得这么凶的东西留在她身边也不好。主人和宠物之间,是讲究一个气的。嘉月气弱,这猫气强,猫压人一头,不吉利。 于是我就成了这猫实际上的主人,名义上的饲主。 这猫这么彪悍,叫金儿也怪怪的,我就擅自做主给它改名叫做小金。等它长大了,就是大金,等老了,还可以叫老金。总之很方便。 三天过后,良辰吉日,和亲的公主要出关了。 嘉月一身公主礼服格外隆重,我们这些命妇女官也换上了命服。送嫁的队伍重整旗鼓,吹吹打打,整个县城里彩旗飘扬,空前热闹。 公主出发前最后一次朝南焚香祭拜,又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声长叹:“娘,哥哥,嘉月再也回不来了!” 北梁官员面面相觑,又不好说什么。 我心里也在想:爹,娘,女儿这就到敌国做贼去了,保佑我平安回家吧。 震耳欲聋的炮仗声中,我们登上车,封峥带队在前引路,北梁迎亲的官员跟在车驾后面,浩浩荡荡出了内城门,沿着山路而上。 晌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长裕关,更衣祭祀。下午,吉时一到,城门大开,在关外迎接我们的是精壮的北梁士兵。我们的仪仗队留在了关内,北梁的卫队和仪仗队加入进来。公主原先乘坐的车也不能再用,而改乘北梁准备的凤辇。 北梁卫队统领下马上前,来给公主请安。 只见这人二十出头,五官硬朗英俊,身材高大挺拔,举手投足散发着勇将剽悍之气。 我忍不住瞟了封峥一眼。他在我们南梁,也算是阳刚气十足的年轻男子了,如今和这北梁汉子一比,立刻显得斯文了许多。 那个统领说话声音又浑厚响亮,一声:“臣,蒙旭叩请公主金安!” 嘉月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叫:“瑞云,瑞云在哪里?” 众人诧异。我也二仗摸不着头脑地被请到了凤辇上。 嘉月扑过来抓着我的手,“瑞云,从今天起,你就和我同乘。我知道你自小习武,我准你佩剑同乘。” 我惊讶,“公主,您的凤辇,小女是没资格日日乘坐的呀。” 开玩笑,要我天天听你又哭又弹琴,我也没法活着回南梁了。 嘉月立刻哭给我看,“外面那些壮汉,魁梧似熊,我心里着实害怕!” 我安慰她:“公主,那些是卫兵是来保护您的。” “可我们如今已在北梁境内,任人鱼肉。万一走到中途,他们受指使突然发难……” 您想象力还真丰富。我顿时无语。 公主害怕,没我守着不肯走。我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剑搬来公主凤辇上。好在这北梁人做的车,出奇地宽大,坐了我和公主外,还可以坐两、三个女官。女官们陪公主说话,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北梁行军要比我们原来快上许多,车队只花了两个多时辰就下了山。山下就是北梁的平原,北梁人世世代代就在这块土地上放牧。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崇山峻岭,眼前一望无垠的牧场。小河在低矮的山坡间蜿蜒流淌,一片片茂密的树林将打的分成了天然的牧场。头顶云朵如堆絮,衬托得天空蔚蓝如洗。鸟儿展翅飞翔,鸣叫声悠长尖锐。 虽然只有一山之隔,风土面貌就有如此大的诧异。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草原放牧,不禁为这辽阔的景象赞叹。 这时,蒙旭吹了一声口哨,扬起了手。天上的鸟儿调了一个头,直飞了下来,轻飘飘地停在他戴了皮腕的手腕上。那原来是一只海冬青。 我不禁赞道:“真是一只好鸟!” 蒙旭回头看我,拉了拉缰绳,放慢马速,“郡主可喜欢这草原景色?” 我笑,“的确辽阔壮观,让人想放声高歌。” 蒙旭哈哈一笑,“您想要听歌也容易,在下这次带来迎接公主的女官之中,多的是能歌善舞的姑娘。” 我兴致高涨,“真能唱一曲?” “咱们草原的姑娘一唱起歌,一首接一首,能唱上百首呢!”蒙旭高声叫道,“伊莲苏娜!” 一个骑着白色小母马的女孩子从后面的队伍里匆匆赶了上来。十七、八岁的模样,鹅蛋脸,大眼睛,辫子乌黑油亮,发里扎着五彩丝条。 蒙旭说:“伊莲苏娜,郡主想听歌,你给大伙唱两首。” 伊莲苏娜笑颜如花,脸颊泛着红晕。她用力点头,问我:“郡主想听那首?” 我说:“我都没听过。你挑最拿手的唱吧。” 第11章 伊莲苏娜把辫子一甩,放开喉咙高声歌唱起来。草原姑娘的嗓子高亢嘹亮,悠扬的歌声直冲云霄,又婉转流畅,在这万里晴空和广袤草原之间回荡。 一曲毕,喝彩声四起,连封峥都面露欣赏的笑容。 蒙旭大声夸奖了伊莲苏娜几句。少女脸上两片火烧云,朝着蒙旭抛了一个秋波,打马又跑了回去。 我笑呵呵道:“蒙将军好艳福呀!” 蒙旭竟然有几分羞涩,抓了抓头,“让郡主见笑了。其实只是我们北梁女子更为爽朗直率罢了。” 渐渐,日头偏西。我们的车队也停了下来。 还没等派人去问,那个胡伦大人已经过来汇报,说天色不早了,这里又背风,今天是不是就在这里休息。 嘉月出了车,左右张望,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树林和草原。她问:“客栈呢?” 胡伦老头说:“公主,我们安营扎寨。” 我从小跟着师兄们进山挖人参,一去数天,晚上也是在背风处扎帐篷过夜。所以听到胡伦说要扎帐篷,我一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嘉月一听要露宿荒地,登时惊得面如白纸。 她身边一个大姑姑抢先叫了起来:“这里荒郊野外,连口井都没有,竟然要我们尊贵的公主露宿在此?你们北梁真是欺人太甚!” 嘉月照旧掩面哭泣不休。 胡伦老头也十分为难,解释道:“公主息怒。这并不是臣等为难公主,乃是我们北梁习俗就是如此。我国地域广袤,城镇不及南国稠密,多是这样的牧场。即便是皇帝出行,中途歇息,也住帐篷。” 嘉月听他提起了皇帝,倒没办法继续闹。 日落十分,火红的太阳挂在西面地线之山,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极远处,牧羊人骑着马,将成群的牛羊往家里赶去。 “他们张了皇家锦旗,百姓们看到了,就没过来。”封峥说。 我多看了他几眼。自打上次我发火骂人后,他们几个男人见了我就格外老实。封峥虽然依旧不苟言笑,不过也没对我冷着脸了。 如今出了关,我们都身在异国他乡。这一路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俩关系好点,彼此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我看封峥对着绚丽的夕阳出神,不免窃笑。 封峥习惯性地拿余光扫我,“你笑什么。” 我说:“你想晚晴了吧?” “晚晴?”封峥皱眉,然后才明白过来,“哦……晚晴。我没事想她干吗?” 我不悦,“她可是在家里日日盼着你回去呢。你想想她又不会少一块肉。” 封峥的脸被夕阳染染上一层薄薄的粉红,让他略有恼怒的神情竟然显得有点羞涩,“一派胡言乱语。” 我不免扫兴,“我妹妹这么好的姑娘喜欢你,是你的福分。” 封峥低沉着声音到:“晚晴就像我妹妹一样。” 我“哈”地一声笑,“你娘和姨娘们给你生了四个妹妹,你还嫌不够,还要跑到你爹的老对头家去认妹妹。我要是你爹,腿都给你打断去。” 封峥的耐心似乎给我磨得差不多了,似乎翻了一个白眼,“我要不把她当妹妹,我爹才更要打断我的腿。” “原来是害怕了。”我鄙夷,“我二师兄说的对,你们这种公子哥儿,总是最怯懦的。天大地大,都比不过荣华富贵。” 封峥气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对晚晴,本没有其他想法。” “那你怎么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你没看中她,难道你看中了我?” 封峥气得头顶起滚滚黑烟,蔚为壮观。他和我说话,总是讲不了三句就黑脸。他自诩是君子,不和女人吵架,所以转身就走。他身后不远正有几个士兵在搭柴升火——原来烟是从这里来的。 我正看那几个人升火,习武之人的敏锐让我感觉到身侧有人接近。猛地回头,看到蒙旭正走近来。 蒙旭也被我吓了一跳,“郡主好生敏锐啊。” 我不免得意,“蒙统领过奖啦。对了,不知道帐篷要怎么搭,公主派我过来看看。” 当然是假话。嘉月此刻在车里哭得正开心,哪里有精力关心外面的人如何搭建帐篷。 蒙旭自从先前与我一同听了歌,就熟络了起来。他见我不像别的南梁女子那么矜持拘束,便也不同我讲那些虚礼。我一说想看搭帐篷,他带着我就去看。 我这下开了眼界。这个帐篷与我当年和师兄他们搭的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二十多根碗口粗的木桩打进地里,围成一个圆,在用厚重结实的白毡布包住。帐篷顶是架起来的,边角都和柱子扎在一起。帐篷里再用屏风隔出里外间。然后侍从们在帐篷里铺上粗毛地毯,摆设上桌椅卧具。我看席上铺着虎皮、熊皮,还有上好的狐裘垫在椅子上。 看着复杂的工序,在士兵熟练的操作下,花了两刻就完成了。 “郡主可满意?”蒙旭问我。 我不由点头,“这样的帐篷,住着倒也舒服。” 蒙旭很高兴,说:“郡主初来,还有很多事没领教过呢。这草原生活,其实远比贵国所想的要好。我们东面也有大片良田,种植麦子,西面则出产瓜果和矿石。生活或许不及南边舒适,但绝对富足安逸。” 我笑道:“蒙统领放心,这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给公主听的。” 天色暗了,女官们左劝右劝,终于把嘉月从车里请了下来,送她进帐篷。 嘉月见到帐篷并没她所想的那么简陋,又见皮草华丽,器皿精致,也渐渐收了眼泪。 夜幕降临,篝火熊熊燃烧,浸入味了的羊架在火上,铁架一边旋转,一边有人往羊身上涂抹野蜂蜜。烤出来的油滴到火里,发出滋滋声。很快,诱人的浓香散发了出来。 我们坐在大帐之中,嘉月坐首席,我占着喜娘的身份,坐她右首,封峥还要坐在我后面。 烤好了的羊被整个抬了上来,放在嘉月面前的案上。 嘉月看着整羊,心惊胆战,但是闻着又觉得香,犹豫不决。我赶紧切了一快上好的前腿肉,切成小块,叉好了递给她。 嘉月尝了尝,觉得的确美味,这才放心大胆地吃了起来。 蒙旭等北梁官员见公主肯吃东西了,也松了口气。男人们很快放开手脚吃喝起来,北梁女官则走到席中央偏偏起舞。 酒正酣时,跳舞的姑娘们纷纷下来,拉着男人们一同起舞。我看居然有两、三个姑娘去拉封峥,果真都爱小白脸。封峥这人古板得要死,很不给人家女孩子面子,坚持不肯去。 蒙旭大概觉得我们南梁人都太不解风情,干脆推开桌子自己上场。他们北梁男人的舞蹈,刚毅中带着奔放,大开大阖,举手投足有着说不出的潇洒意味。 我吃着肉,喝着酒,一边大力鼓掌,为蒙旭喝彩。 蒙旭舞完一曲,居然过来拉我。 我急忙跳开,笑嘻嘻道:“蒙统领,我的舞,你可受不起的哟。” 蒙旭也笑嘻嘻道:“那就请郡主给在下这个荣幸好了。” 他拉着我的手腕不放,我们俩拉拉扯扯。忽然有人伸手过来,扣住蒙旭的手腕,然后将我拎了开去。 我定睛一看,果真是封峥。这人真堪比我家老妈子了。 第12章 封峥面若冰霜。蒙旭一脸莫名其妙,反问:“封大人,怎么了?” 封峥松开他的手,生硬道:“蒙统领的盛情,我们却之不敏。郡主千金之躯,不便在人前献舞。” 蒙旭一脸遗憾,对我说:“咱们北梁女子倒不介意这个。” 封峥抢了我话,道:“瑞云郡主乃是南梁女子。” 哎呀呀!都说了做人不可太认真。大家吃喝玩乐,开开心心有什么不好?非要扯到民族大义上去,弄得大家不高兴。 蒙旭扫兴而去。 我使劲瞪封峥,给他吃白眼,“关你什么事?你自己不娱乐就罢了,还非要出来搅得别人也不能尽兴!” 封峥也怒,压低声音道:“你还有脸说我!你和敌国的将领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情骂俏,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我们南梁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立刻就想回顶一句“那我们公主还要和敌国皇帝睡觉呢!”。不过这话实在太难听,连我这样的粗人都说不出口。 所以我只好改口说:“什么打情骂俏?明明是他来拉我,我拒绝罢了。再说这不过是善意友好的表示,武人不拘小节。人家不像你,满脑子男盗女娼,看到什么都会往那方面想!” 封峥气得脸色发青,“亏你还是堂堂御封的郡主,谈吐竟然如此粗俗!” 我冷笑,“我们俩认识都十多年了,你今天才知道我这人粗俗?” 封峥眼神如刀,“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吵。” “那你刚才何必跳出来指手划脚?” “难道要我见你继续丢脸不成?” “我就不明白,我怎么丢脸了?难道是我巴上去要人家跳舞不成?” “你明明欲迎还拒。”封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谁看了都当你们在打情骂俏。” “谁?还有谁?”我立刻回头问坐我后面的娟子,“你也这么认为吗?” 娟子一脸茫然,八成没听到我们之前的争吵,不过她很机灵,看我脸色不对,立刻摇头。 我得意,瞟了封峥一眼,“看来说白了,还是你心术不正。” 封峥额头冒青筋,“是,我心术不正。反正你丢的是你们陆家的脸,与我何干?” 我也怒,“你干吗不承认是你一直对我有偏见,不肯见我好,也不肯相信我好?从小到大,你都认为我顽劣不堪、粗鄙轻浮!” 夏荷微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二位贵人,都消消火吧!要是让北梁人看到咱们吵架,那就丢的是皇帝的脸了。” 封峥使劲捏着叉子,最后瞪我一眼,“我才不屑与这等不知廉耻的妇人说话。” 我也火冒三丈,“我更不屑与这种虚伪君子交谈!” 我俩同时一哼,头往两边转,一直到这顿饭散伙都没再理睬对方。 次日清晨我们拔营,头顶还有启明星挂在天空,早晨清冽的空气里有着青草的芬芳。 蒙旭那只海冬青刚送了信,此刻正站在一根木桩上梳理羽毛。小金匍匐在草丛里,慢慢向它靠近。那海冬青也不是等闲之辈,稍有风吹草动,就扑腾着飞走了。 小金空手而回,垂头丧气地爬回我膝盖上。 我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傻的呀!人家长翅膀的,你能飞吗?” 蒙旭看了鸟儿送来的信,对我说:“我们陛下来信问候公主了,我得去给公主说一下。” 我喝着热腾腾的奶茶,啃着新烤出来的馍,胡乱点了点头。 蒙旭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问我:“听说你和封统领吵架了?” 我盯着这个草原壮汉瞧。看不出来这人原来这么八卦嘛。 “也不是吵架。我们俩的交谈方式就是那样。” 蒙旭嘻嘻道:“你们南梁男人真奇怪,居然会和女人计较。” 是呀!我连忙点头,“他那个人,简直像个婆娘,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爱管。” “你是郡主,他只是个小官。他怎么管得到你头上?” “他自大狂妄呀。”我损封峥损得很开心。 蒙旭用力点头,“你们南梁男人真不尊重女人。” “是呀,他可瞧不起我了。” “那是他傻。”蒙旭朝公主帐篷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是他不懂欣赏你的好。你不要伤心。” 蒙旭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我傻傻地坐在原地,慢慢回味他那最后一句话。 我伤心?我伤心个毛啊! 又走了几日,一路平安。除了我和封峥一直冷战不说话外,也没有什么其他事。 那夜我喝多了羊肉汤,睡下后觉得燥热,便爬了起来,走帐篷走走。 外面已是一片安静。草原旷野,天高地阔,此刻浑沌如一体,黑暗中只听得到虫在低鸣。头顶,缺了一角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中,明净的夜空里,除了月亮,就只有天边那颗永远明亮的天启星。 我深深呼吸着草原上带着青草芳香的空气,空气冰凉,呛得我咳嗽。 帘子忽然一动,小金从帐篷里窜了出来,扑着我的小腿,喵呜地叫个不停。 “怎么啦?”我把它抱起来。小猫又抓着我的头发,一个劲在我怀里扑腾。 “奇怪了。吃错东西闹肚子了吗?”我抱着猫走进帐篷,忽然感觉到不对。 那感觉起初很模糊,是我多年来山林生活中培养出来敏锐。然后我的脚就感觉到大地有轻微的颤抖,那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 我冲出帐篷,举目四望,可是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卫兵过来问我:“郡主,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没感觉到吗?” “感觉什么?” 夏荷她们被吵醒了,从帐篷里钻了出来,“郡主,可是哪里不对?” 我也说不上来,干脆朝封峥的帐篷跑去。 我刚跑到他的帐前,封峥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居然衣衫端整,头发都没乱,显然是和衣而眠的。 他一见我,就问:“你也察觉了。” 我急忙点头,“怎么回事?地震?” 这时蒙旭也带着卫兵大步赶了过来,张口就说:“有人朝这边来了,来者不善。” 封峥立刻转头对我说:“你赶快去保护公主。” 我点了点头,问蒙旭,“来的什么人?是强盗?” 蒙旭俊朗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翳,“不管是谁,在这北梁境内,还没人敢在我蒙旭头上动土。” 男人们迅速布置防守。我匆匆去公主帐篷。嘉月已经被惊醒了,正脸色惨白地穿衣服。我看侍女还要往她头上插簪子,不由一把夺了下来。 “非常时机,还请公主简装的好。到时候方便行事。” “行事?”嘉月大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里?” 我好声安慰她,“我们哪里都不去,您就好好呆在帐篷里。外面侍卫那么多,都是来保卫您的。” 我吩咐女官们守在公主身边,出了帐篷看外面情况。 外面已是一片剑拔弩张之势。卫兵们把公主的帐篷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所有人不可随意走动。我想回我自己的帐篷也已是不可能。 我抬头眺望,只见远处天边出现暖色亮光,那光芒逐渐扩大,变强烈,就像是日出一般。 可是此刻正是午夜。 “或许是大漠里的强盗。”我沉着声对夏荷道,“这些人杀人不眨眼,凶残彪悍,很不好对付。我们回帐里去。” 夏荷忽然发出惊呼声。 我望过去,天边的火光连成长长的一片,无数人正骑在马上,手举火把,朝着我们的营地冲过来。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我似乎能闻到风中的烟灰气息。 “棠雨!”封峥一身戎装,骑马赶过来,把一样东西丢给我。 我接了过来。是我的宝剑。 “你保护好公主。” 他一夹马腹,带着士兵朝着入侵者而去,我的话只有卡在了喉咙里。我本来想说草原强盗十分剽悍,要他十二万分地小心。不过我想他听了也会觉得我在啰嗦。

第25章 封峥在我身后无奈道:“你吹牛皮还真不用打草稿。” 我剜他一眼,“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我要不冲进来,你现在已经贞操不保了。” 封峥皱眉,“年轻姑娘家,说话怎么可以这么粗鲁?” 这人真不是一般的爱说教。我们俩认识十来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言语粗俗。但就是非得说点什么,不批评人就浑身不舒服。 封峥脱了衣服,我仔细看了看他的伤。还好,已经不怎么出血了。伤口有点炎症,倒不严重。那箭上的毒也普通,连着服几副药就会拔出干净。 我叫下人重新打来水,给封峥清洗了伤口,上好了药,然后又大笔一挥,开了一张清火解毒的方子,叫下人去抓药。 封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倒不知道你还懂医术。”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我低头洗手,“跟着我师父师兄下山行医那么久,头疼脑热还是会治的。而且你又了解我什么?” 封峥纳闷,“我怎么又不了解你了?” 我轻笑一声,“那你说,我生辰是什么时候?” 封峥一愣,显然被问住了。我常年住在师父那边,逢年过节才回来,这几年都是在山里过的寿辰。封峥只关心晚晴,当然没在意过我什么时候出生的了。 我又问:“那你可知我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花,穿什么样的衣服?” 封峥统统摇头,表示很惭愧。 我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你闰月二十八生,喜欢吃酸辣鱼、荷叶鸡,一吃西番果就浑身起疹子。你平时喜欢穿青色衣服,喝十年份的女儿红,熏的是添加了芷叶的竹香。我还知道你七岁的时候喜欢你一个小表妹,给她送过月季花。你左手肘上那个伤疤是你十岁的时候去你三舅爷家玩时被狗咬的,所以你讨厌狗喜欢猫。你第一次看春宫图是十三岁……” 后面的话就被封峥一脸惊恐地捂在了嘴里。他老兄俊脸犹如火烧,又是尴尬,又是气恼,又是惭愧,又是惊愕,总之那表情是相当的丰富,一改他之前板着脸仿佛别人欠了他二五百万的形象。 我在肚子都快笑断肠子了。封峥露出这表情,正是我最最喜闻乐见的,所以我也就没告诉他,其实我和他小厮阿志在他陪着晚晴吟诗作画的时候,曾一起偷过我爹的酒喝。那小子喝高了后,就把他主子的鸡毛蒜皮的事都对我倾吐了。 不过封峥捂了我的嘴后,忽然眉头一皱,问:“你身子怎么这么凉?” 很凉吗?我摸了摸,只摸到一头的汗。 封峥又摸了摸我的脸和手。我看他一脸关切的,也就不指控他轻薄我了。他摸完了,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说我才脱离危险,又饱餐一顿,现在是身强体壮、腿脚麻利、思维敏捷、耳清目明的,哪里都舒服。 封峥将信将疑,叮嘱我说:“你奔波了一天一夜,昨天晚上也没怎么休息。我是怕你受了寒。” 我说:“我们一路的,你还带着伤呢。怎么看都是你比我糟糕。” “我是习武之人。” “我难道不是了?” 封峥呵地笑了一声,很含蓄对我这个自我评价表示出鄙夷和否认。 好吧,好吧!我也不和他争辩。瓜家的下人过来服侍他吃饭,我便告辞回自己屋里睡觉了。 他刚才那么一提醒,我还真觉得浑身酸痛。大概是缺乏运动,猛然一下又是骑马夜奔,也是划船逃命的,劳损过度了。 我走前封峥又喊住我,说:“明天蒙旭那边就会来消息。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回了房,小丫鬟已经给我熏好了床。北烧得暖烘烘的被窝似乎有着无限的吸引力,让人一躺下去,浑身都软得连骨头都没了。 我在被窝里拱了拱,睡意很快来袭,闭上眼睛会周公去了。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却知道睡得并不安生。起先是渐渐觉得发冷,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让人一阵阵颤栗。冷完了又觉得燥热,就仿佛身体里有团火在烧一样。我想掀被子,却发觉手脚乏力,想张口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暖暖的床铺渐渐变成了一个火炉,我就像是炉子里炼的那枚丹药一样,被翻来覆去地烤着。可是这么热,却半点汗都没出。 痛苦之中,耳朵里似乎听到有人在床边说话,说的什么却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感觉实在是美妙,仿佛太阳下暴晒了整日的人终于盼来了一丝清风。我呜呜挣扎着,努力向那冰凉的方向靠近过去。但是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我被人重新按在了床上,被子又盖了回来。 我正想骂人,忽然有人用杯子碰了碰我的唇。我久旱逢甘露,张开嘴大口喝起来。 那人在耳边低声说:“别急,当心呛着。” 这人一如既往地爱说教。 我喝够了水,喉咙不那么难受了,又安静下来继续睡觉。 我就这样睡睡醒醒,神智一直不怎么清醒。稍微好点的时候,可以张开眼看看,只见房间里有两三个下人,一个男人则坐在床边。 我头脑里一片乱,恍恍惚惚觉得这幕凭地眼熟,那坐在才床边的人像我爹。似乎下一刻,他就会和我娘说:“晚晴被她推倒在地,头破血流。想不到大妹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恶毒,丝毫没有手足之情。” 然后,同记忆里的一样,娘就会说:“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光凭封家小公子一句话,也说不得准。” 可我爹是不信的,他总是自负得很。他说:“你这是慈母多败儿。该把她送去云虚道长那里,好生管教一下。” 我娘那时候焦虑道:“雨儿还这么小,送出去了,叫我怎么放心?” 我爹斩钉截铁道:“就是因为还小,现在管教才来得及。” 别家父母威胁说要把孩子送走,都不过是吓唬一下。可我爹武人作派,说到做到,就真的把我送走了。 我就像是一下被人从床上拉到了马车上,记忆的片段一闪一闪的,眼睛里全都是雾。我听到有孩子在哭,又像是我自己在哭,哭得很是伤心。 我拼命地敲着那扇门,使劲扯着那个门闩,大喊大叫。惊恐、懊恼、委屈,全部堆积在心里,那感觉让人很难受,就像呼吸不过来了一样。 有人捉住了我挥舞的手,坚定地握住。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好,好,不送你走。嘘,不要怕,你哪儿都不会去的。” 这个声音似幻似真,却有着奇妙的安抚力量。我听着他低沉的话语,渐渐平静了下来。 第26章 这样又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的热度似乎减退了些,我慢慢恢复了一点神智。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额头,我便张开了眼睛。 封峥拿掉盖在我额头上的湿巾,然后捏了捏我的被角,“没事,你在发热,大夫说你累着了,又受了风寒。” “哦。”我脑子里一团糨糊,没办法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你身上有伤,去休息吧。” 封峥的眼睛里有点光芒在闪动。他嗯了一声,却没动。我又睡过去了。 后来他再把我摇醒,喂我吃药什么的,我都没再说话。我又开始发冷,不停地打摆子,裹着厚被子还觉得冷。封峥一直在我身边和我说话,让我放松一点。可是这种反应又是控制不住的,把我打昏了我还是要哆嗦。 “那么难受吗?”他眉头紧皱着问。 我努力翻了一个白眼给他,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一阵没出声,忽然伸出手来,把我连人带被子抱在了怀里。 我不是不惊讶的,但是实在是哆嗦得厉害,根本没力气和他抗议。只是他这么一做,我还真觉得暖和了点。有人抱着,也实在是舒服许多。 封峥很小心翼翼,我靠在他怀里觉得很舒服,鼻端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气。渐渐的,我不再哆嗦了,热度又上来了,我重新陷入昏睡中。 我这一睡,又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就醒了。 张开眼一看,只见自己置身一片云雾之中,身子也轻飘飘的,什么发冷发热,什么头晕呕吐,统统消失不见了。 我心想,糟糕了,不会是病死了吧? 正纳闷着,忽然见前方云山雾海之中亮起一道光芒。那团柔和的光晕慢慢靠近,到我跟前,我这才看轻那是一名男子。 他身穿白衣,修长倜傥,姿态从容,那容貌竟然是出尘的俊美不凡。那人不过二十多岁,长眉凤目,鼻梁高直,薄唇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清澈温润地望着我。 我呆呆看着他,大半的神智都飞到天外了,脑海里还有一丝残留的理智在发问:怎么莫名其妙梦到这么一个绝世翩翩佳公子? 那人看着我,脉脉不语,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荡漾着清光,简直可以让人一头醉死在里面。 被一个仙人般的俊秀男子这样注视着,足够让我心跳脸红了,不过他老不说话,莫非是等我主动打招呼? 于是我清清喉咙,打算过去娴雅得体地行个礼,那神仙哥哥忽然抬起了手。我这才注意到他两手拢着,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神仙哥哥微微一笑,气质清华,他白玉一般的手如莲花一般展开,左手的手掌中央,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金色小印。 我大惊,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就醒了过来。 这下才是回到了现实世界里,床还是那张床,房还是那间房,封峥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就凑在跟前。 他在我大叫非礼之前及时把脑袋缩回去了,一脸关切地问:“你觉得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我这才发觉一身汗腻腻的,里衣已经湿透,非常难受,但是身上不热了,头也不那么难受了。 封峥扶我起来,给我灌了一大碗汤药,一边说:“你都昏睡了两天一夜了,我很是担心,好在你终于不再发热了。” 我嘴里苦不堪言,忙对封峥比划。他又端来准备在一旁的蜂糖水喂我喝了几口。 “这蜂蜜冲药性,你少吃点。” 我叭嗒叭嗒嘴,终于开口说:“正见到神仙哥哥冲我笑,就醒过来看到你了。” 封峥怔了一下,柔声说:“你做梦的吧?” 我十分遗憾,道:“也只有梦里才有那么美的人了。” 封峥撇了撇嘴,好一阵没说话,然后才告诉我:“昨天蒙旭的亲兵和公主的信使都来了,说他们接到我们的信后,已经出发继续北上。因为你病着,我也有伤,就和他们商量了一下,在这里稍微休养两日再出发。” 我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只是有点担心地问:“我爹不知道这事吧?” 封峥苦笑着拢了一下披我身上的衣服,“你以为瞒得住你爹?我们能瞒住外人,说被掳的是个小宫女就已经不错了。公主那边一早就派了人飞马回去告诉你爹你获救的消息了。” 我的头疼又回来了,五官全皱做一团,汗一个劲往外冒。这下真死定了,我这顿鞭子横竖是逃不掉的了。看来我回国之前要先给师父写信,叫他速速来救命才是。 一想到我爹,就想到他派给我的偷窃任务,然后就想到了我刚才那个梦。略去那个神仙哥哥不说,美人手里的那枚印,却是和我爹当初在我临行前给我看的国宝的仿制品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病得太厉害了脑子抽经胡思乱想,那么就是这个梦给了我点暗示。 暗示什么呢?暗示我镇国之宝在一个帅哥手里吗?可这样的美人,若凡尘中真的有,怕也不是平凡之辈,我又怎么去他手里偷宝物呢? 想来想去,最后的结论,就是我们南梁那国师纯属脑袋抽风,好端端的哄着皇帝寻什么宝,心思都用在这种歪门邪道上了,国家还繁荣昌盛得了个鬼! 那瓜大人自从确认了我和封峥的身份后,就把我们两个当贵客供了起来,每日好菜好饭地送过来,又叫他那个女儿天天来我们这里走动。 我第一次听瓜耳朵大人叫他女儿“丫儿”的时候,头皮很是紧了一下,只好对自己说,这里是异国他乡,民俗人文都不一样,名字怪点不算什么。 瓜丫儿小姐比我小个一岁,个子却比我高,模样也还俊俏可人。她爹也算个地方大官,她自然养尊处优地长大,脾气免不了娇纵了些。 小姑娘喜欢封峥,这瞎子都看得出来。贝加这地方除了往来做贸易的商贾,就是牧民和游侠,不是一身铜臭的盘子就是粗鲁莽撞的汉子,突然冒出封峥这么一个清俊温雅的贵族公子,也不怪人家小姑娘春心荡漾了。 瓜丫儿成天往封峥那里跑,北梁礼教没那么严,所以她有恃无恐。人家这么主动,我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放任自流,自然也搬着板凳到了封峥的房里,做一个光芒四射的大灯笼。 瓜小姐送来亲手熬的鱼汤,我就说这个是发物,封公子身上有伤吃不得。瓜小姐过来展现她漂亮的新衣服,我就在旁边娴雅地绣手绢。瓜小姐说要学南梁的诗词,我就卖弄道经神学。 瓜小姐恨不能一剑刺我身上,却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发作。她在封峥身边就像这讨不到骨头的小狗,只要急得团团转。 封峥就和我说:“你何必和她一般计较,人家还小你一岁呢。” 我笑道:“北梁这里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就可以嫁人了,你别当她什么都不懂。不过你也不要误会,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晚晴。” 封峥停下擦剑的手,一脸严肃地看着我,问:“晚晴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责任了?” 我笑,“她是我妹妹,我爹爱她如性命一般,凡事都顺着她。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爹也会立刻叫人去摘来给她。只是她喜欢你,我爹却很不高兴。你知道的,你爹和我爹,唉……” 封峥眨眼沉思,长长的睫毛扇动着,“我爹知道晚晴是个好姑娘。不过,我和她,估计是不可能的了。” 他话音淡淡的,并没带什么感情,反复只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是我听着心里一酸,然后微微发疼,就像这话是对我说的一样。 封峥又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那天你发热,我在你床边守着,听到你说了点梦话。” “是吗?”我笑笑,“我说了什么?有没有骂你是笨蛋?” 封峥嘴角弯了弯,“你哭了,喊着不要把你送走。” 我愣了一下,半晌才说了一声:“哦。” 原来给他听到了。 第27章 封峥问:“当初的事,真的对你影响那么大?”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 我要没被送去我师父那里,我也就会像一般的贵族千金一样,成天绣绣手帕,对着花发发呆,日子也就过去了。我现在这样,又哪点像一个郡主呢? 封峥又问:“原来真的是我冤枉了你?” 唉,十年过去了,你才来给我提这个冤案。我就是有心恨你,现在也没力气了。 我丢了手里绣到了一半,花不像花、树枝不像树枝的手帕。 春日太阳这么好,身旁的垂丝海棠开了满树,粉红粉白,被风一吹,花就在枝头微微颤着,看着似乎就要落下来的样子。小金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粉蝶玩,从我们脚边跑过来跑过去的。 我轻咬了一下唇,说:“其实也算不上。晚晴的确是被我吓着了才摔跤跌破头的。但是我不是故意吓她的。我哪里知道那只青蛙会突然跳起来。唉,她胆子小,我本也不该拿什么青蛙给她看的。” “可你挨了打,还被送走了。” 我哼笑道:“没那么可怜啦。我爹经常揍我,你这样文人家里长大的是不了解的,咱们武人之家,跌一跌,打一下,根本算不得什么。我被送去师父那修行,又不是被赶出家门。况且,我在山里的日子过得挺好的,比你可逍遥自在多了。” “那王府里的荣华富贵……” “那对我来说,真的如粪土了。”我望过去,直直望进封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真的,你若过过那种日子,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泼天的财富,都比不过快乐二字。我日日徜徉在青山绿水之间,逍遥快活。我和师兄们一起上树摸鸟蛋,下河捞鱼,下地种菜,进山采药……” “你居然要做农活!”封峥显得十分惊愕。 我哈哈笑道:“你真没见识。做农活又有什么不对的?世间万物,皆取自于大地,祖宗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说近点的,我爹发迹前都还是个泥腿子呢。我们家富贵了也不过两代而已。做人不能忘本嘛。” 封峥静静不语,只是一直注视着我。他这目光又和那夜草原突围时的不同,里面缱绻着,软软绵绵的,像是春天的柳条枝一样,轻轻从我心上拂过。 我胸口一紧,急忙低下了头,继续绣着我那块帕子。 封峥看着,轻笑了一声,“说的也是。我以前见你,你不是在遛马斗狗,就是穿着男装在茶楼喝茶听戏。只是没想到你还真的会绣花。” 我脸上有点烫,“不会也可以学嘛。女孩子连花也不会绣,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封峥就没说话了,也继续擦剑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那个……你能去救我,我很感激的。” 封峥低沉着声音说:“应该的。你是为了救公主才被他们捉了去的。” 我其实也觉得自己那番举动挺伟大的,不免有点洋洋得意,嘴上却得说:“大局当前,这是义不容辞的事。” 封峥半晌没说话,也不知道丫是被我这话感动了,还是被恶心到了。我也不知怎么的,不敢看他,只好低头继续绣那张帕子。 时间静静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过了很久。 小金追着的那只粉蝶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了海棠树的花朵上。小金紧追不舍,跟着窜到了树上。海棠树枝干细,被它这么一摇,花瓣就和下雪似地纷纷扬扬地掉了下来,落得我和封峥两人一身。 我抬头看着小金在树枝上摇摇晃晃的样子,不由哈地一笑,站起来把它从树上拎了下来。 小金看着那只粉蝶飞远了,怪是不舍地呜了一声。我笑得越发开心了,转头去看封峥,只见封峥正看着我。几片花瓣从我们眼前飞过,在他的眼底迎下一抹清光。 我心突然跳得有点厉害,张开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怔了怔,只好又笑了一下。 “我娘很喜欢海棠话,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我出生在早春,海棠花落像下雨一样,所以我娘给我起名叫棠雨。其实我倒觉得,更像是雪吧。” 封峥眼神一闪,低垂下眼帘。他拍了拍膝上的花瓣,说:“风凉了,进屋吧。” 我“哦”了一声,抱着猫儿,呆呆地跟在他身后。 第28章 我和封峥在贝加城住了有五日,也不能再住下去了。一来两人都休养好了,二来公主的队伍也走得有点远了,再不追就怕追不上了。 我这五天过得倒很是悠闲,每日逗逗猫,练一下剑,很快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倒很想去城里逛逛,领略一下风土人情,可惜身份有限制,不敢太猖狂。还有就是,手帕绣了不少,可惜没一张能看的,还把指头扎得满是窟窿。那些染血的帕子便被我随便一塞,被丫鬟收去丢了。 后来有一次,封峥忽然对我说:“我总听你叫这家小姐作丫儿,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还叫得那么亲切?” 我莫名其妙道:“她就叫这个名字,我不这么叫,又该怎么叫?” 封峥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人家姑娘名叫瓜佳尔多·文雅。” “原来如此啊!”我噗地一声笑出来,“还真是叫什么不像什么!文雅姑娘成日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嗓门和她娘一样大。她都文雅了,那我也可以改名叫娴淑了。” 封峥努力板着脸,可到后来也笑了,低声训斥我道:“当着别人的面可别这么没礼貌。”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老爱把我当小孩子,也就随他去好了。 等到要走那日,文雅姑娘两眼泪水地送我们俩走,还硬塞了个香包给封峥。封峥勉强收了。瓜佳尔多大人特意准备了一辆马车、一匹马和两个衙役,一个驾车,一个跑腿。 他本来还很热情地要送我一个丫鬟路上伺候的,给我婉言谢绝了。其实我也想骑马的,快得多,但是封峥非常反对,我只好作罢。 这一路都在赶路,我又成天呆在马车里,十分枯燥无聊。倒是封峥,伤也才刚收口就骑马,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身体。 我叫封峥和我一起乘马车,他还古板地要死,说:“男女有别,和你挤一个马车里,成何体统?” 我便不再自讨没趣,干脆过着上车睡觉,下车吃饭,沿途的一切都交给几个男人去打点了。 后来偶然听那两个衙役谈起我,居然感叹道:“这南梁的女子就是婉约得多,这么多日,天天呆马车里,硬是不让男人见一面。” 另一个说:“你小子想得倒美。那姑娘也是官家的千金,能是寻常男子能随便看的吗?” 我和封峥到了北梁第三大城洪升后,洪升的官府接待了我们,那两个贝加的衙役完成了任务,和我们道别后就回去了。 封峥收到了蒙旭写来的信,同我说:“公主已经到达上阳,还有三天即可抵达京城了。我们接下来怕是要赶路,尽量在入京前和他们汇合。” 我眼睛一亮,“那我可以骑马了?” 封峥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叫他们给你准备一套男装。你先同我发誓,一路老老实实跟着,不要又走散了。” 我心里毛躁得很,心想你干吗不拿根绳子栓我腰上,把我牵着走。又想这封峥虽然不是我爹的亲儿子,可他这爱操心、爱管闲事的德性真和我爹如出一辙。 不过接下来我们两人,一人一匹马,一把长剑,白日赶路,夜晚借宿民家,倒颇有点行走江湖的味道。 要知道我这人也没啥大追求,又兼小时候听我师父说江湖故事听多了,成日不想发财,也不想嫁人,却希望能做一代女侠。有那么几个仰慕者,事迹能被编进说书人的故事里,倒也不枉此生了。 我和封峥这一路假扮兄妹,号称去京城走亲戚。我们往东走来,牧场是越来越小,到处都是大片的麦田,又值春耕时节,田里随处可见忙碌着的农民。 我同封峥说:“只看这景象,还真像回了南梁一样了。” 封峥眼神深沉,“北梁这些年来,农耕大为发达,也难怪他们国力昌盛了许多了。” “明明都是草原牧民,怎么想到种田的?收益好吗?” “不清楚了。”封峥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北梁百姓也十分纯朴好客,并不介意我们俩是南人,招待得十分周到。 我吃饱喝足,便和那家大妈拉家常,问:“你们是种田还是放牧呀?” 大妈一边补衣服,一边用不甚流利的汉话说:“主要是种田啦。我爹娘那辈都还是放牧为生的,后来人渐渐多了,牧场不够,人也吃不饱。咱们国师出了主意,不知道怎么地弄来了可以产很多麦子的种子,秋天大丰收,即使种田也就不会饿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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